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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尔登法环》或《哥特王朝2》等游戏中，玩家若不慎攻击了非玩家角色（NPC），可以通过使用“星星泪滴”或“遗忘卷轴”等道具来解除敌对状态，从而消除NPC的仇恨。

《天国：拯救 2》也引入了类似的“赎罪”机制，玩家可以通过以下两种途径来弥补对NPC的误伤：

1. 在游戏中的赎罪捐款箱中捐款，购买赎罪券。
2. 与神父对话，开启朝圣支线任务。 完成以上任一方式后，玩家可以重置该区域的声望值，并与普通NPC（特殊任务NPC除外）重归于好。

这种游戏机制或许体现了开发者与玩家共同的理想主义：伤害发生后，通过赎罪可以彻底解决问题，提供一种“回档”之外的选择。与游戏中的“星星泪滴”和“遗忘卷轴”作为虚拟物品不同，“赎罪券”在真实的中世纪历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甚至成为引发欧洲教会分裂的关键因素。

赎罪券的起源

赎罪赦免（Indulgence）起源于11世纪的罗马天主教会，是早期赦罪与赎罪实践的体现，其神学基础是“善功圣库”（Thesaurus Meritorum）理论。在历史文献中，与赎罪赦免相关的词汇如absolutio、remissio、relaxatio、venia等常被混用，它们各自有细微差别，例如relaxatio指减轻或替换苦修义务，而remissio则直接免除炼狱刑罚，缺乏统一的规则和定义。

早期，赎罪券多与十字军东征、朝圣或教堂修缮等活动相关。其雏形出现于1095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期，教皇将其作为对参战信徒的奖励，此时赎罪券并非可交易的商品，而是一种能减免补赎惩罚的恩典。

1160年，巴黎教区主教Peter Lombard在其著作《四部语录》中，首次将拉丁词“indulgentia”定义为“告解赦罪之后，教会所能给予的减轻现世暂罚的恩典”，将其与赦免赦罪的其他词语区分开来，赋予其专属的神学含义。

1215年的第四次拉特兰大公会议统一了教会文书的术语，确立了“indulgentia”的标准用法，并淘汰了absolutio、remissio等词语的混用现象。此举也规范了赎罪券的发放流程，旨在约束地方教士滥发赦罪文书、借机敛财的行为。

此次会议确立了由教皇授权的indulgentia的定位与释义：“心怀忏悔、愿意告解的信徒，只要完成赎罪善功，就能获得暂罚的赦免。” 这里的“暂罚”并非免除罪本身，而是指洗净罪咎后剩余的炼狱刑罚。

1343年，教皇克雷芒六世颁布《Unigenitus Dei Filius》，正式确立了“善功圣库”的正统教义地位，至此，赎罪券的神学体系得以完整。

赎罪券主要处理信仰和道德层面的精神债务，即违背上帝十诫、犯下“七宗罪”等行为所产生的惩罚。通过赎罪券，信徒可以减免因这些罪行而需要进行的苦修时长。需要注意的是，原罪无法通过赎罪券解决，只能通过洗礼。

这一概念与《天国：拯救2》中的赎罪机制有相似之处，即“已犯下的罪恶本身无法消除”。玩家在游戏中即使通过赎罪恢复了NPC的好感度，其在现实世界中犯下的罪行依然会受到法律制裁。

早期赎罪券的作用是直接减少因信仰和精神债务而应承担的苦修时间，罪行被分为轻罪（如碎嘴、嫉妒）和重罪（如偷盗、杀人），对应不同的苦修时长。例如，捐赠给雷根斯堡圣凯瑟琳医院，可以获得40天的赎罪减免。

苦修的代价极高，包括斋戒、戒酒、诵读祷文、朝圣等基础苦行，以及对于重罪犯而言更为严苛的极端苦行，如常年穿着粗毛苦衣、自我鞭笞等。这些苦修不仅耗费大量时间，也对身心造成巨大折磨，普通人难以承受且无法由他人代劳。因此，赎罪券成为了普通信徒规避苦修的捷径。

赎罪券沦为教会腐败的工具

13世纪，教廷权力达到顶峰，教皇英诺森三世在规范化赎罪券制度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此时，教权甚至超越了俗权，全欧洲的教区需上缴什一税，教皇有权废除君主加冕、开除教籍、干涉各国继承等。教会通过什一税、朝圣募捐、赎罪券募捐、地产和法庭罚金等多种途径积累了巨额财富。

1300年，教皇波尼法爵八世设立罗马朝圣禧年，允许无法前往朝圣者通过交纳金钱来获得大赦，这标志着赎罪券开始出现金钱交易的乱象。教廷随后制定了标准化的收费体系，根据罪行的严重程度和个人的财富水平，对赎罪券进行分级定价，将原本属于精神层面的忏悔补赎制度商品化，用于充实教廷财政。

《天国：拯救2》中的两种赎罪方式，朝圣支线（无需花费金钱，通过徒步至圣祠即可免费重置声望）对应了正统的赎罪流程（苦修），而通过捐款箱投入格罗申换取赎罪，则对应了赎罪券的敛财化。

西方文学作品中最早批判赎罪券的是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其中“卖赎罪券的教士”的故事生动描绘了当时赎罪券贩子欺骗信徒、中饱私囊的乱象。导演帕索里尼于1972年拍摄的同名电影也揭露了当时社会中神职人员借信仰敛财、司法不公等问题。桌游《The Road to Canterbury》也以扮演兜售赎罪券的商人为主题，展现了中世纪式的敛财方式。

《巫师 3：狂猎》中的“永恒之火”教会，其神父和神殿牧师以赎罪、祈福为名向底层村民收取供奉，并将精神赦免转化为牟利手段，部分神职人员甚至贿赂主角杰洛特掩盖罪行，这与中世纪教廷公开售卖赎罪券、以金钱规避罪责的腐败行为形成了呼应。

马丁·路德《九十五条论纲》与赎罪券的衰落

16世纪初，为了修建罗马圣彼得大教堂，教皇利奥十世与美因茨大主教阿尔布雷希特达成协议，授权约翰·台彻尔在德意志地区大规模售卖全大赦赎罪券，售卖所得一半用于偿还阿尔布雷希特的债务，一半用于教堂建设。台彻尔利用其影响力，通过宣传和恐吓，兜售赎罪券，甚至声称其可以抵消未来尚未犯下的罪过。

台彻尔的宣传语“钱币落箱一响，灵魂即刻飞出炼狱”被引用到游戏《以撒的结合》的玩家自制模组中，形成了反讽。台彻尔在德意志地区兜售赎罪券，收取高额费用，给当地百姓带来了沉重负担。历史战略游戏《十字军之王 3》也模拟了贩卖赎罪券的规则，玩家可以通过付费购买赎罪券来清除罪孽debuff，从而获得虔诚值，宗教领袖也能从中获得金币收入。

1517年，在目睹百姓受骗后，马丁·路德撰写了《九十五条论纲》，逐条驳斥教会将救赎商品化的行为。其中，“有人宣扬，钱币一落进钱箱叮当作响，灵魂立刻飞出炼狱——这是人编造的说教”成为传世名句。

《九十五条论纲》的广泛传播，尤其是在古腾堡印刷术的助力下，触怒了罗马教廷。路德因拒绝撤回质疑而面临异端审判，并进一步提出了“圣经权威高于教皇”的观点，将圣经翻译成德语，打破了教士对圣经解释的垄断。

此后，欧洲基督教世界永久分裂为天主教和新教两大体系，中世纪教廷凌驾于王权之上的垄断地位就此崩塌。

赎罪券设计背后的逻辑：欺骗还是理想主义？

赎罪券最初的设计，是中世纪教会补赎体系的理想化体现，旨在引导人们忏悔向善，是灵性制度的具象化。然而，随着教廷的腐败和财政化改造，赎罪券逐渐演变为一种普遍的欺骗，成为搜刮民众财富的工具。

原本纯粹的忏悔救赎理想，被世俗的贪欲扭曲并商品化，最终消亡。正如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所言，最美好的事物一旦腐败，其恶臭远胜于寻常的污秽。

与游戏中的赎罪机制不同，现实中的赎罪往往只能平息公众的非议，却无法消除个体间的私怨。外部制度、金钱或宗教仪式能够改变他人对你的公开态度，但无法抹去伤害所留下的主观记忆。人与人之间的和解，终究无法通过金钱交易来实现。而神圣的信仰一旦沾染功利，其崩坏后的丑陋将远超世俗的粗鄙。